《等到殺完最後一隻鬼,》 (中篇 04)

 

久久未更,希望能真正地將這故事完成。



 日柱竈門炭治郎未曾有言



4




  日落逢鬼,即是劍士拔刀之時。


  在好好休息一下午後,炭治郎與善逸再次穿上隊服,離開藤屋,踏入赤秋山的楓林。


  入秋後的晚風已夾帶蕭瑟,遲暮中,赤紅葉影搖曳婆娑,善逸聽著益發沉暗的音,本能地打了個哆嗦,但身旁的炭治郎似乎沒有嗅到肅殺秋意,他眼神熠熠,充滿活力的颯爽笑容彷彿此刻是夏日正午,讓善逸頓時有種季節錯亂之感。


  「……炭治郎,你還真是藏不住心思啊。」在旁的善逸忍不住吐槽,昨日還愁雲密布,這會兒倒是完全雨過天晴了,完全沒有一絲烏雲殘影。


  「我怎麼了嗎?」不懂善逸所指為何,炭治郎疑惑地問。


  「你的表情。」善逸指了指嘴角,「笑得好像發生甚麼天大好事。」


  「天大好事……」炭治郎想了下,搖搖頭,「這詞不太對。」


  「哪裡不對?」


  「用『天大好事』,感覺是碰見從沒想過的驚喜,可我覺得現在挺平常的。」


  「喔,是喔。」


  善逸自鼻孔哼了氣,他還以為是因為彼此心意相通,炭治郎才樂得眼都笑瞇了,結果這個硬額頭居然說現在這樣很平常?要知道這種情況對我妻善逸而言根本是奇蹟發生,他甚至以為自己其實是在夢境之中,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做美夢。


  啊,搞不好真的是陷入血鬼術了。鳴柱摸著下巴嚴肅點頭,考慮抓著日柱的腦袋狠狠啃咬,看能不能靠著日柱的哀號破除幻覺,順便發洩心中鬱悶,卻在這時,石頭腦袋的日柱先一步牽住他即將行兇的手。


  「因為,這早就是我所熟悉又視如珍寶的日常啊!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善逸都在。」炭治郎嘴角的愉悅更加上揚,「光是想到這點,我就對自己的幸運心懷感謝。」


  善逸倏地脹紅了臉,沒料到會突然被撩一波,害他結結巴巴地罵不出完整句子,這傢伙是天才吧?撩人的天才——


  「尤其看著善逸一如往常毫無形象可言的搞笑表情,就覺得心底更踏實了呢。」


  「喂,你就不能說些符合氣氛的話嗎?」


  善逸額角青筋抽搐,看來是他想多了,竈門炭治郎絕對是個遲鈍的蠢蛋。


  「咦?我說錯什麼了嗎?」


  「廢話!難道你的嗅覺告訴你,現在的氛圍應該要繼續吐槽我,說我很搞笑,而不是跟我一起高唱嗚呼呼喔呵呵嗎!」


  「原來如此。」炭治郎認真受教,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抱歉,善逸,我光顧著沉浸在喜悅的氣味中,我會再多學習的。」


  善逸瞪著一臉靦腆的炭治郎,而後認栽似地嘆了口氣。


  「我看炭治郎你還是不用學了,維持現狀就好。」


  「誒?但善逸剛剛說——」


  「是我的錯。」善逸舉雙手投降,示意炭治郎停止追問,「我低估你了,你再學下去,我可能會死掉。」


  「為什麼?」


  因為對心臟不好。


  要是傳出鳴柱的死因是「日柱」,可不是甚麼佳話。


  「沒為什麼。」善逸乾咳,幸好今晚雲遮月,不然他一路從臉頰延燒至耳朵的紅雲,肯定會被炭治郎看到。「那我們就按照原定計畫,各自行動。」


  炭治郎雖覺得納悶,但現在滅鬼要緊,立刻正色頷首。


  「好,那我就順著紫藤香徑調查。」


  兩人在岔路分頭,炭治郎循著紫藤花香前進,但奇怪的是,炭治郎總覺得這條路有些陌生,又再走了一段,仍是沒有走回昨日行經的小徑,且原本應在兩側的紅楓,不知不覺間竟環繞了自己。


  炭治郎警覺地停下腳步,赫然發現腳下踩的已經不再是被鋪好的石板,而是滿地腐葉泥沙。


  是血鬼術嗎?炭治郎眉頭微蹙,他的確有聞到鬼的惡臭,只不過有些飄忽,無法確定是從哪傳來,甚至該說當他沒特別去「注意」時,那氣味就隨風而逝。


  炭治郎立刻確定自己已經中招,並且嗅覺已不再可靠,這還是自他成為日柱以來,第一次被取得先手。


  「……不可輕敵。」炭治郎低聲告誡自己,眼簾低垂,隱去聲息,並將日輪刀拔出,進入備戰姿態。


  四周氣氛詭靜,只聞樹葉摩娑,炭治郎屏氣,既然他已經被困於其中,不如順其自然,潛往深淵,藉此揪出惡鬼之隙。


  他消弭一切受感官影響的起伏,隨落葉飄搖,與塵土同眠,任憑虛假氣味如凋零生命般,逝於寂靜……


  詭謐之中,他嗅到隨血液悄悄遊走於他體內的惡意。


  ——啊,被發現了呀。


  在炭治郎察覺的瞬間,黏膩嗓音於他的腦內響起,炭治郎一凜,儘管他曾碰過擅於精神操弄的鬼,但如此貼近的噁心感,還從未有過——


  ——真的從未有過?


  鬼嘲弄的語氣像是一把鑿子,尖銳橇開他的腦袋,炭治郎痛得悶哼,令人作嘔的發麻感由腦內蔓延至頸椎,順著背脊向下,誘導他想起要比現在更加反胃的記憶……


  那段他曾經短暫成為「鬼王」的過去。


  在夢魘被挖掘的同時,炭治郎周遭的景象再度產生變化,他被困於深淵,絕望的氣味自八方籠罩,令他的脊骨節節顫慄,喉頭乾澀,他下意識地吞嚥,卻只覺得益發口乾,一股無來由的暴虐蠢動著,當時渴望食人的模糊感受變得異常清晰。


  ——竈門炭治郎,你的血還殘留鬼化的記憶呢……如今只要我略施血鬼術,你說不定會再一次變成鬼……


  「不會有那樣的事。」炭治郎冷回,對方顯然可以再現他回憶中的場景,並打算利用近乎真實的幻象使他動搖。


  ——你很肯定?你只不過是因為害怕變成那樣,才故作鎮定吧?


  炭治郎並未否認。鬼化這件事對他而言,確實是比死亡更加可怕,再加上現在他的嗅覺失靈,無法確定對手的話中真偽,而對手也深知這點,甚至因此自認佔了上風,語氣中滿是挑釁。


  但也就僅此而已。他既然能誠實面對自己的膽怯,自然也曉得該如何去戰勝。


  在被夢魘控制之前,炭治郎握緊日輪刀,沉著嘶出灼日吐息——而後毫不猶豫地將日輪刀刺進胸膛。


  「啊——!」


  風沙驟揚,淒厲慘叫乍響,近乎撕裂炭治郎的耳膜,匿伏於他體內的惡意混雜腥血湧上喉頭,被他一口吐出。


  那血,赤黑如濘,濺於枯葉宛若疫病。


  「瘋子!瘋子!你難道不怕死嗎!」


  惡鬼尖吼,被血濘汙染的枯葉隨風狂捲,每捲一層,腥臭氣味就濃重十分,直至捲出人形,但其半邊依舊被烈炎燒灼,沒能塑出完整形體,整體破碎不堪。


  「你既然透徹我的記憶,就該知道我也曾經這麼做過,怎麼會無法預判我的選擇?」炭治郎反問。


  至於自己中招的時機,是不慎被信一郎的刀刃劃傷的時候吧?對方的血鬼術可能是能改變形體,趁機從傷口侵入他的體內,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遲疑造成後患,他最後選擇用最直接的方法逼出惡鬼。


  可惜的是,這方法仍有不完美之處。


  炭治郎閉眸,先利用呼吸法控制出血,而後面不改色地抽出日輪刀,因為刺進的位置接近心臟要害,他必須馬上處理,但這不得不的空檔,也讓惡鬼有了可趁之機,踉蹌奔逃。


  「……我果然還是有不足之處。」炭治郎徐徐睜眼,懊惱低喃。


  他還不夠強大,等斬完這隻鬼,他絕對要更刻苦地修練,不過現下有比反省更要緊的事。


  摒除不必要的思緒,炭治郎凝神,重整姿態,掠影追上逃脫的惡鬼。


  「日柱竈門炭治郎,於此將你斬殺!」


  漆黑刀刃剎那間燃起紅蓮,惡鬼來不及驚叫,已頭首分離,本就殘破的身體瞬間枯槁湮滅,瞠大雙目的頭顱則淌過泥沙,咕溜溜地滾下坡,直至一條石鋪小徑。


  炭治郎也順勢滑下土坡,他環顧周圍,不太確定這是否才是他真正想去的藤香小徑,儘管樹叢間為旅人照亮前路的點點螢光依舊,彌補因樹蔭遮蔽而無法看見皎月星辰的遺憾,但他本該嗅到的紫藤花香,卻幾乎無蹤,佔據鼻腔的僅有濃臭腥羶。


  炭治郎並未收刀,他看向那顆滿是腐葉爛泥的鬼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儘管鬼的身軀確實已經灰飛煙滅,但為何鬼的首級仍未消失?莫非這鬼即便被斬斷脖頸也依舊不死?


  ——就像「鬼舞辻無慘」。


  這念頭剛閃過炭治郎的腦海,理當化作煙塵的鬼首,竟響起咯咯笑聲。


  「火之神神樂.輝輝恩光!」


  炭治郎立刻朝鬼首攻擊,一刀劈下,裂為兩半,然而即便輝輝恩光的烈焰持續燒焚,鬼首也確實成灰,焰火中依舊傳來鬼的瘋狂大笑。


  「繼續想吧……繼續回憶吧!最後讓那些甩不掉的惡夢將你啃食殆盡!」


  這隻鬼的本體在哪?即使已身處通透世界,炭治郎依舊沒發現惡鬼藏於何處,只看到灑濺石縫的深紅腥血溶於泥地,而後迅速蔓延——等等,該不會……!


  炭治郎當機立斷,以日輪刀深掘泥地,劃出火之神神樂的圓舞之形,鬼血才停止擴散。


  「不錯不錯……你是第一個能立刻察覺的獵鬼人,不愧是鬼殺隊的日柱呢。」鬼嘲謔的嗓在樹林間悠悠擺盪,依舊只聞其音不見其影,「給你個獎勵,我就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因為覺得必須在這裡殺了你,才沒有逃掉。」


  「關於這點,我也是一樣的。」炭治郎沉道,「我會在這裡斬斷你的脖頸。」


  「脖頸?哈!我早就沒那種弱點了!」惡鬼猖狂大笑,「我非常渴望活著,渴望到即使沒有肉體,我也要存在著,在無慘大人消失後,這種念頭更加強烈……於是我的血鬼術變異了,原本我只能竊取血肉中的記憶,靠著這個用幻覺來殺人,到後來我開始與吃下的血肉產生共鳴,有些人類就算被我啃得殘破也瘋了似地想繼續活下去,我也就將他們吸收,連同能力……不知不覺中,我不再只是我,而是『我們』。」


  惡鬼桀桀嘻笑,混雜著孩童的稚、老嫗的啞,女性的柔與青年的剛,炭治郎一時之間產生周遭圍繞百鬼的錯覺,他無法確定自己面對的鬼匿於何處,唯一能確定的是,這隻鬼吃了數以百計的人,且其最棘手之處,顯然就是「沒有肉體」,並且會與食用對象「同化」。


  不過……炭治郎歛眸,聽著那誇耀戰績似的得意語氣,漠然道:「你錯了,並不是『你們』,就只有『你』而已。」


  「就是『我們』啊!而你也會成為『我們』之一……」


  原本隱於土壤中的液狀鬼血,混著泥沙層層隆起,反覆捏塑,顯然是要捏出一尊土俑,炭治郎本以為惡鬼是決定與他正面交戰,可當鬼血逐漸染紅那尊土俑的髮,刻出血緋的眸,最後印上火樣的紋——


  「——以你鬼化時的姿態,竈門炭治郎。」


  這是惡鬼第二次提到他曾經鬼化的事。


  用著不再破敗的形體,迥然不同的溫潤嗓音……扮著「鬼王」的角色。


  炭治郎緊握著日輪刀,原本靜若止水的情緒暗湧,眼前的「鬼王」是他沒有親眼見過,卻烙印於記憶的惡夢,他幾乎要不假思索地出手,但他立刻告訴自己要更加謹慎,而且在通透世界中,這隻「鬼王」沒有任何經絡,基本上可以確定這僅是血鬼術將他的記憶「具現化」的成品。


  「你不動手嗎?」鬼王瞥了眼炭治郎的刀。


  「我不做無謂的攻擊。」


  「你似乎認定我就是幻覺,但如果我不是呢?別忘了,我已經嚐過你的血……」


  「就算如此,我們終究不是同一人。」炭治郎緊盯那張與自己近乎如出一轍的面孔,「我從不畏懼正面迎戰,但你不一樣,除非你能確保自己勝利,否則你應該會躲藏到最後一刻吧。」


  「那又如何?」鬼王不屑輕哼,「誰不害怕死亡?你剛剛眼也不眨地自殺行為,不過是因為算好下一步,不然如果只剩死路一條時,你肯定也會拚命求饒!」


  「如果真到了我必須自行了結生命的那一刻,我或許會感到遺憾,但我不會遲疑。」


  「還真是大義凜然啊。」鬼王挑眉,「就為了一份身為日柱的責任?」


  「與我的身分無關,即便我今日只是一般隊士也仍是如此。」


  「一般隊士……」鬼王一笑,鮮紅肉舌慵懶舔過尖牙,「話說回來,我也吃過鬼殺隊士……你們的血肉總是特別彈牙呢,即便是女子也是……我尤其記得那女隊士,她都被我折斷脊椎,肚破腸流了,尋常人都痛到沒有求生慾望,但她居然還是想要活著回家!明明連個人樣都沒了,她怎麼還會以為家人能記住她?啊啊,那份到死都祈求一線生機的執念,讓我尊敬到細嚼慢嚥,真的是特別美味啊!她肯定很後悔加入鬼殺隊吧——」


  「住口。」


  這兩字近乎是從炭治郎的齒縫迸出,他心知自己該穩住脾氣,也曉得鬼王是故意激怒他,然而他說什麼都無法接受那張嘴繼續吐出令人作嘔的話語。


  「怎麼?同伴被揭了瘡疤,生氣了?」


  「那並不是瘡疤,想要活下去並不可恥。」炭治郎冷瞅鬼王,「真正可恥的,是利用別人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卻毫無愧疚,還靠著嘲笑他人來掩蓋自己的懦弱。」


  聞言,鬼王嘴角弧度一僵,眼眸暴戾瞪凸,像是被踩到痛處般尖聲大吼:「我才不弱!等到我奪走你的身體,完全成為你的時候,我就是真正的鬼王了!是連鬼舞辻無慘都無法企及的存在!」


  「弱與懦弱,是兩件事。鬼殺隊的隊士們,一直都是以弱小的人類身軀,即使害怕到全身顫抖,依舊懷著必死的決心,去迎戰近乎不死的惡鬼,反倒是你,就連原本的模樣都膽小捨棄,妄圖用著別人的模樣,直接坐擁強大……」炭治郎一頓,鏗鏘道:「這般卑劣的你,是不可能成為我。」


  他並不認為眼前的惡鬼能靠血鬼術成為自己,竈門炭治郎之所以會成為現在的竈門炭治郎,是因為這一路所遇到的種種都已鑿入靈魂,那些不是能被輕易複製的。


  「我卑劣?這話真可笑!」鬼王狡獪咧出森白尖牙,「心高氣傲的傢伙,你似乎是把自願赴死視作一種了不起的行為,可是啊,必須付出性命的時候,或許不只是為了什麼狗屁美好信念,可能就只是為了贖罪,譬如說變成鬼的妹妹吃了人,又或者是……」


  鬼王並未把話說完,牠戲謔地看著炭治郎,似是在等炭治郎接話,而炭治郎儘管默不吭聲,但他也知道對方所指為何。


  這懦夫是打算說雷之呼吸一門……關於桑島慈悟郎的事。


  記憶部分的共享顯然並非毫無威脅性,這隻鬼肯定也從他的血液中,得知關於善逸的過往。思及此,炭治郎握著日輪刀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記憶中的善逸被這隻惡鬼擅自窺視,令他極度不快。


  「已經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


  「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說不定竈門禰豆子會再度鬼化,這次直接失去人性,完全失控?」


  「不會的,我相信我的妹妹,就算真的再次鬼化,她已經克服過一次,也有了變回人的藥,肯定不會有事。」


  「那如果鬼化的是竈門炭治郎……是我自己呢?如果就是現在?還記得吧,那時的『我』……差點就要殺死同伴了。」


  炭治郎擰緊眉,他察覺到對方開始使用第一人稱的「我」,但他並未糾正,而是繼續回道:「不要緊,還有善逸在,他肯定會聽到我的不對勁,不會讓我傷到別人。」


  自己的有問必答,並非僅是嶔崎磊落的個性使然,而是有意配合。適才鬼王脫口而出的憤怒,讓炭治郎敏銳地從中抓到關鍵字,明明這隻鬼一直以「沒有本體」沾沾自喜,可卻又要「奪走他的身體」,顯然這隻惡鬼的目標是要重新擁有肉體——


  一具足以超越鬼舞辻無慘的鬼王之軀。


  炭治郎思忖,照理來說,他是該全力阻止,但換個角度來看,這隻鬼從他體內逃離時的驚慌並不是裝出來的,顯然只要液狀的牠有了實際的「容器」,就與一般食人鬼無異。


  這是個賭注,他若想斬鬼,就必須讓讓眼前的鬼王「成為真實」。


  或許他就要成功了,充斥鼻腔的混濁氣味已分不清敵我,唯一的問題是,這個同化的方式若是共用軀體,那麼那時的自己是否仍能保有竈門炭治郎的意志?若他失敗了,讓鬼化時的「那個他」再現——


  「我真的不該擔心嗎?如果我再一次成了鬼,善逸他真的制得住我嗎?」


  ……不對。


  「我不用擔心這個。」


  一道金燦迅疾掠過炭治郎的思緒,原本充斥鼻腔的渾沌血腥,被落雷的煙硝一擊驅散,這令他下意識追尋的氣味,是他在知曉對方姓名之前,就已刻在心底的痕跡。


  「我的鼻子很靈,一開始我就知道了,善逸不但溫柔又很強,所以即使竈門炭治郎不在了,善逸也肯定能好好地走下去……是的,沒錯,作為鳴柱,作為值得擁有幸福的人,他肯定能做得很好。」


  「善逸絕對沒問題的。」


  炭治郎對此毫無猶豫,也沒有懷疑。


  然而,他自始至終並未啟唇,說話的是另一個「他」。


  那個「他」鬼紋覆面,仰頭看著樹蔭間若隱若現的缺角之月,悠悠輕喃,溫柔篤定,每一句都是對我妻善逸的信賴,每一字都像是竈門炭治郎會說的,可炭治郎卻不禁在字句間踟躕。


  不對、不對,這兩字不停地撞著他的腦袋,彷彿被困住了,轟轟鬧得他思緒疲鈍。


  「所以……」混沌中,那個他再次低語,神情隱於樹影,「如果最後我真的吃了人,真的成了一隻該殺的鬼,善逸肯定能盡到柱的責任,在必要時,果決地殺了我——」


  「不對。」


  炭治郎沉聲開口。


  只因這話,不對。


  「我相信善逸,但這件事跟善逸強不強、能不能辦到,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是該由日柱竈門炭治郎去做的事。」


  「所以當我察覺自己即將偏離正道時,我絕對會守住意志,不抱任何僥倖,直接把自己殺了。」


  此話絕非誑語,為了守住更多人的幸福,日柱竈門炭治郎願意為了大局從容赴死,即使殺完最後一隻鬼,他已經不在了,那也沒關係,他的意志會以其他的型態存於世上,肯定有其他人能懷抱他的祝福繼續走下去。


  這樣的無私,是他的理想,是他努力成為的模樣。


  他想去回報這一路所受到的恩惠,不讓更多人的幸福被殘酷的無理給奪走,更不希望成為那樣的一方,因此,假若他又因惡鬼的血鬼術再次鬼化,甚至傷了人,不用等善逸動手,他會在徹底喪失理智之前,先一步自戕,他更不希望自己如塵埃消逝之前,最後看到的是善逸的愴然。


  思及此,炭治郎稍微覺得舒坦了,他所認為的「不對」,原來是指這個啊!沒錯,如此決心之於日柱,是理所當然,即便孤身立於死亡,任憑其他眷戀的氣味都逐漸稀薄,竈門炭治郎也無所畏懼,他已經有同黑暗永逝的覺悟,甚至隨時都能將刀抵在脖頸——



  ——炭治郎,自私點也沒關係的!



  善逸曾說過的話,驀地響起,炭治郎怔然,在即將就任日柱的那晚,他腦中描繪了不太精緻的歸途,那時應善逸的要求,他不太肯定地把自己也畫進去了,儘管他未耽溺其中,可從那之後,當他見到花開、聽聞雷鳴,於炊飯時的裊裊白煙,乃至嘗到糰子的片刻甜蜜,他總想起在金樨花香搖曳的未來中,會有我妻善逸與竈門炭治郎的存在。


  原本被遮蔽的月色穿透雲翳,灑落澄金,炭治郎沐浴其中,當他的視線再度落至日輪刀上的「滅」字,胸臆竟低鳴起難以言喻的惆悵,即使他手中握刀,也無法輕易斬斷這股悄然孳生的渴望。


  自私點也沒關係嗎?真的沒關係嗎?炭治郎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於原地怔忡,駐足未前,他徬徨著、躊躇著,任憑眼眶濕熱酸澀,直至最後一絲雷雲氣息也不在時,屬於鬼血的晦暗腥濃再度籠罩,他的胸口也彷彿被掏了空。


  ……若,不得不的離別時刻到來。


  日柱抿緊的唇,猶豫輕啟。


  「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刻,善逸,我——」


  ——我一定會害怕死亡吧。


  開闔之間,低啞的未竟之言,宛若蚊蚋。


  下一刻,本無經絡的鬼王開始長出血肉。



  *



  「炭治郎?」


  善逸疑惑回頭,原本要向前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


  他似乎聽見炭治郎的聲音。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善逸隱隱有些不安,赤秋山的氣氛也確實變得極度詭譎,有股風雨欲來之姿,他忍不住抖了抖,但他立刻搖頭甩開多餘的心思,拉回注意力,畢竟眼前所見之景,已非常理能作解釋,令他無暇分神於其他不確定的變化。


  稍早他跟著持春的聲音往楓林的盡頭走,景色豁然開朗後,雲恰好也散了,山林簇擁明月,一覽星夜,但若是看得入迷,貿然更進一步,便會跌落懸崖。


  他就是差點跌下去的經典例子。要不是剛好聽見疑似炭治郎的聲音,他也不會這麼剛好地煞住腳步。


  然而,即使地勢驚險,野火般的秋色並未因懸崖戛然而止,而是向下延燒,燃成滿山滿谷的彼岸紅花,傍著一條蜿蜒溪流絕美盛開,甚至將水面都映成鮮麗的紅。


  綺豔而決絕。善逸半晌陷入回憶,他曾在瀕死之際與摯愛爺爺於彼岸道別,要不是那幢佇立在花海中的小屋,他還以為自己誤入三途。


  而他一直跟隨的「聲音」,就是從那幢小屋綿延傳來。


  持春真住在這種地方?善逸有些懷疑,一路上他總覺得有些奇怪,正常來說,聲音通常會因風聲而斷斷續續,可持春的聲音始終沒有歇止,像是很有耐心地為他指路,領著他來到這處彼岸花海……或許那聲音並不是乘風而來,而是以更能形成「路徑」的方式。


  善逸看向那條以小屋為「源頭」的溪流,腦中逐漸有了想法,他身手俐落地自崖壁滑下,在雙腳踩進花叢、踏上濕濘土地的剎那,一道轟鳴震顫自腳底猛地竄入。


  「唔!」


  善逸摀住雙耳,難以言喻的情感猶如瘋浪向他猛襲,隨脈動鼓痛他的耳膜,令他差點被墜於其中。


  對聲音過於敏感的善逸,好一會兒才穩住,但仍餘悸猶存,他頭一次面對這般複雜交織的層層執念,原本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跟著持春的聲音來到這裡,直至此刻,他才發現自己「聽混了」。


  將聲音捎給他的溪水才是主體。溪水融著持春的嘆息,滲進土壤,滋養紅花,不止歇地流向赤秋山的日出彼方,這想必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因為這潺潺水聲已經與赤秋山完美結合,自然到讓他沒有察覺其中古怪。


  他雖然嚇了一跳,但並不厭惡這樣的聲音,可如果不是持春,這水聲又是誰的執著?善逸蹲下身,掬水,凝神細看,原本還以為這小溪是因花的倒影而赤紅,然而聚積在他掌中的「水」依舊紅艷,湊近一聞,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撲鼻,還有股特殊的腥羶……


  善逸登時了悟這「水」是甚麼東西,臉色煞白。


  「咿!」


  他慌張一甩,濕漉漉的手忙不迭地往羽織猛擦。


  這不是水,是血。


  而且,是鬼血——


  ——怦咚。


  於此同時,善逸聽見了鬼的心跳。


  怦咚、怦咚,極其平穩,就從那幢小屋傳來。


  為什麼剛剛完全沒有發現?難道是他聽力變差了?還是被血鬼術騙了?善逸的腦袋亂成一團漿糊,在發現淙淙流水實是鬼血後,隨風輕擺的紅花石蒜登時像是在招呼他前往彼岸,嚇得他牙齒打顫,唇都在抖,可逃跑的念頭都沒來得及成形,雙腳就已經向著小屋邁去。


  職業病、鳴柱病,我妻善逸認命地接受這等到殺完最後一隻鬼才會痊癒的病症,能做的小小反抗,也只不過是趁著四下無人,把重複數百次的「要死」含糊在嘴邊,戒慎前進。


  越接近小屋,鬼的心跳聲就越清晰,緩慢而安穩,像是在不見天日的深水中永眠。


  幾乎能確定了,小屋內藏了一隻正沉睡著的鬼。


  「我妻先生!」


  就在善逸思考著該如何處理時,持春驚慌失措的叫喊於身後響起,善逸聞聲回頭,就見持春懷抱絹布,踏過曼珠沙華,跌跌撞撞地朝他衝來。


  「我妻先生請不要……請先不要……」


  她氣喘吁吁,原本用木簪綰起的髮,惶惶披散,此時方寸大亂的她,連句話都說不完整。


  「持春小姐,妳藏了一隻鬼嗎?」善逸低問,盯著持春的眼神銳利,同時注意到持春之前一直拿著的枴杖繫於腰間,也因此更加確定持春的確不需要拐杖就能自在行走。


  「我……我……」持春顫著唇,淚水奪眶而出,雙腿「噗咚」跪地,懷中的布散落一地,「對不起、對不起,明明您跟竈門先生都那麼相信我,我卻——」


  「等、等等等!持春小姐妳快起來啊!我還是相信妳的!」善逸慌忙扶起持春,「實不相瞞,我的聽力很好,甚至能聽得出心聲,而妳的聲音裡沒有半點惡意,所以即使我知道裡面有一隻鬼,我依舊相信妳……但我需要知道前因後果。」


  善逸彎身拾起已經髒了的絹布,即使沾了汙泥也不避諱。


  「持春小姐,請讓我幫妳吧?」


  「我……」持春猶豫了,沒有立刻接受善逸的好意,「我妻先生,我知道鬼殺隊的職責,我知道的……但能再給我一些時間嗎?您不用怕裡面的那隻鬼會吃人,他不會吃人的!他……他已經吃不了人了……」


  吃不了人、彷若沉睡,以及持春焦急的態度與孺慕之音——善逸將一切訊息串在一起後,已經有了答案。


  「拜託了!我妻先生!他真的沒辦法吃人——」


  「我能理解,持春小姐。」善逸於隊服口袋掏出一條乾淨的巾帕,遞給淚流滿面的持春,「但我還是要進去看看狀況,即使那是妳的父親。」


  持春震驚地瞪大杏眸。


  「您、您怎麼會知道?」


  「當一霜鎮的人說妳把父親當成食物,餵給了鬼,還讓鬼穿了妳父親的衣服,我就有所懷疑。因為,持春小姐絕對不會是把家人當成籌碼的人,妳非常重視自己的老家,即便妳的父母都不在了,妳仍盡心維護著、等待著……妳是非常堅強且絕不動搖的人。」


  持春的聲音與其名相襯,無論肅秋、無論寒冬,依舊堅持著對迎春花開的期待與信念。


  這些都是我妻善逸所聽到的,也是他縱使知道持春說了謊,仍執意去相信的真實。


  持春怔然,許久才忐忑地伸出手,拿過巾帕,胡亂抹了抹臉。


  「您……可以答應我,別在看見我父親後,立刻拔刀嗎?」


  「我向妳保證,除非有危險發生,否則我絕對不會貿然拔刀。」


  持春沉默半晌,最後主動走向小屋,拿出鑰匙開了鎖,推開木門。


  「謝謝妳。」善逸向願意信賴他的持春真誠道謝,他走到小屋門口,瞇起眸子,憑著從縫隙溜進的月光,看清裡面的狀況。


  小屋內部像是一間工作坊,數串乾燥的藤花掛在屋簷,窗前小桌還擺著織到一半的香囊,中央則是一處園圃,然而這園圃沒有種植任何花草,而是躺著一具沒有頭顱的屍,其身上穿著飾有藤花的灰褐衣裝,紋樣與持春的和服花飾一致。


  「噫……!」


  善逸不禁驚呼,他愕然瞠目,沒想過會撞見已被斬首卻還響著心跳的鬼軀,更遑論鬼軀成了花肥。


  「這布給我就可以了,謝謝您,我妻先生。」持春接回善逸幫她撿起的布,將布匹擱在窗前木檯上,並點了燈,讓善逸能將一切看得更清楚,「正如我妻先生您所看到的,我父親他還活著……心還在跳,血也源源不絕地流,雖然沒了頭顱,但軀體卻沒有消失,繼續以這種方式留在世上。」


  「為、為什麼會這樣?」


  善逸的腦袋陷入一片混亂,這鬼屍除去沒了頭顱,交疊於胸前的指甲有些脫落,不再尖銳之外,屍身的狀態看起來極為良好,沒有任何腐化,也不似一般惡鬼被斬首後應有的灰飛湮滅,一切都好到像是還「活著」,甚至還有汩汩鮮血從頸處的斷裂口源源不絕地流出,與土混為血泥,最後形成涓涓小溪。


  當初前來執行任務村田前輩知道這件事嗎?主公大人呢?


  「我知道這不正常。」持春垂下眼簾輕道,「明明鬼的脖子被斬斷後,就該消失了,連一點骨頭都不留,但父親卻沒有這樣……我心底總有種感覺,他是因為仍在等待我的母親。」


  持春一頓,看向善逸,「我妻先生,實不相瞞,我的母親也是滅鬼劍士。」


  「關於這點……」善逸遲疑了下,仍是決定坦白:「不好意思,持春小姐,有關妳母親秋子小姐的事,我有從信一郎那邊聽說了。」


  「誒?」持春一愣,「信一郎叔嗎?」


  「是的,如果讓妳覺得被打探隱私,冒犯到妳,我向妳道歉。」


  持春聞言,噗哧笑了出來。


  「我妻先生,您不用因為這種事向我道歉的。」她微笑擺手,原本愁緒萬千的小臉頓時明亮了些。「我不會覺得被冒犯的,能再一次聽到別人提起我的父母,是令我非常感謝而懷念的。」


  「是、是這樣嗎?」


  「當然,這代表他們的善良從來沒被大家遺忘,身為女兒的我感到十分驕傲!而且,信一郎大叔肯定說得比我更加清楚,畢竟我母親是他的救命恩人,我父親又是他的熟人,他等於見證了我父母結為連理的過程。」持春斂眸,語氣一轉,「不過,既然我妻先生知道了,就應該更能夠理解我母親的那句諾言,以及作為滅鬼劍士不得已的毀約。」


  持春垂首,素手撫上佩於腰際的杖,這下意識找尋寄託的動作,讓善逸對拐杖多留了點心。


  「持春小姐的拐杖應該從父母那繼承下來的吧?」善逸問,視線多逗留於拐杖一會兒。


  「是的,我父親的腳不方便,這拐杖是他的遺物,他總說這是他與母親之間最珍貴的回憶。」持春回道,凝視著血泥中的父親,「我父親留下了很多東西。那間藤屋、這間花坊,還有藤香小徑……他留下了很多,相較之下,我母親沒有留下甚麼,就連遺體也沒有,只有殘破的刀,幾封信,以及一紙遺書。」


  持春看向善逸,「我聽一位在鬼殺隊的朋友說,每位鬼殺隊員都會早早寫好遺書,我妻先生也是這樣嗎?」


  「我嗎?」


  善逸想了下,搖頭。


  口頭上的不提,我妻善逸未曾寫過「真正的」遺書。即使過去剛加入鬼殺隊時,整天都喊著要死要死要死,只要一遇到困難就想逃避,大喊「炭治郎快來保護我」,可他從沒真正動筆寫下遺書。


  第一次出任務時,他曾經想給爺爺留一封,當時他還很蠢地寫信「知會」爺爺自己要寫遺書的事,結果爺爺寄來一疊厚厚的信來臭罵他。


  ——善逸!不用留那種東西給我!有話就活著回來跟我說!


  ——逃避也行,但直到最後都不准放棄!


  因為被爺爺罵了,所以儘管他經常想像自己的千百種死相,可所謂的遺書,他始終沒有留下。


  即使他最後先收到了爺爺的遺書。


  那是他收過的第一封,也暗自發誓這會是最後一封。


  「這樣啊……看來我似乎沒辦法從我妻先生這裡得到答案了。」持春輕嘆,「我一直很想知道,母親是用甚麼樣的心情,對我跟父親許下會回來的承諾,卻又先寫了遺書。」


  「秋子小姐應該是想將可能來不及說的話,都傳達給你們。」畢竟滅鬼劍士隨時都有可能殞命。


  「嗯,肯定是這樣的吧?遺書的意義,應該就是讓不得不離去的人,能做最後一次的餞別……但,我妻先生,有些時候遺書會使傷痛變得諷刺,讓人更走不出來。」


  持春話落,自懷中拿出一個繡了紫藤花的布囊,並從裡頭拿出一紙皺痕滿佈的泛黃信箋,遞給了善逸。


  善逸慎重接過,小心翼翼地將對折的箋打開,他本以為這是秋子的遺書,但大致讀過後,他立刻發現這封信其實是秋子雖然正在執行任務,仍偷閒向家人報個平安。


  秋子寫了一手好字,字跡靈秀灑脫,信中的語調更是輕快活潑,沒講幾字就提到女兒,念念叨叨,偶爾一兩句調侃丈夫的固執,但這點小抱怨看來是十分愉悅,字裡行間滿溢對家人的愛。


  「感覺得出來,秋子小姐是非常愛家的人啊。」善逸忍不住因信箋的內容泛起微笑,「她應該很常寫信給你們吧?」


  「我母親的確經常寫信,這封信是她在最後一次出任務的旅途中所寫,由於是託藤屋的好心人幫忙寄的,所以這封信繞了遠路,遲了幾天。」


  「遲了……啊。」


  善逸倏地想通了甚麼,剛揚起的弧度僵在嘴角。


  「對,遲了。」持春苦澀重複,「因為是用最平凡的方式寄的,就好像它跟往常的信件一樣,甚麼時候寄到都行,所以它遲了,在鬼殺隊派人送來我母親的遺書後,這封信才送到我父親手上。」


  「持春小姐……」善逸吶吶,看著信上的最後一句話——


  ——等這次任務結束,我直接回家,絕對要趕上寶貝女兒的生日!


  信上,這麼寫著;最後,這麼說著。


  然而,遺書卻要比這封約定更早寄到。善逸心底不禁溢出酸楚,卻也不知該說甚麼能讓持春好過些,只能默默地將信箋還給她。


  持春接過的瞬間,幾乎是下意識地捏皺它,但又忽然回了神,慌忙將它撫平後對折,仔細放回藤花布囊。


  「收到這封信的那天,我的生日已經過了。」持春低喃,「我母親失了約,她沒有出現,但我又無法將信丟掉……我怨恨著她,又敬佩著她,我妻先生,即便我收到了母親的遺書跟遺物,我也不覺得她回家了,或許我也跟我父親一樣,一直在等著,頑固地等著……直到殺完最後一隻鬼,直到我母親能真的回家的那日。」


  她將藤花布囊緊緊收於雙手掌心,牽起嘴角,淚水盈滿的雙眸微微瞇起,輕快嗓音強忍破碎。


  「因為,我們約好了啊。」



  *



  無法完成的約定與無法說出口的脆弱,令人即使煎熬萬分卻又不願割捨,最後雙雙被惡鬼戲嘲何等愚昧。


  當炭治郎見到鬼王長出血肉時,他立刻回神,出手砍向鬼王,日輪刀劃過之處燃起緋焰,然而,當刀刃削過鬼頸時,炭治郎感受到一股連靈魂都被撕裂般的劇痛,他霎時無法呼吸,被迫跪地,火之神神樂戛然而止。


  這一刀,沒有徹底斬斷的實感。炭治郎喘著氣,額際覆了層冷汗,當他抬起頭,就見鬼王單手托著仍掛在頸邊的頭顱,笑吟吟地看著他。


  「血鬼術已成。」鬼王神態恣肆,手一推,脖頸再次完好連接,「我本來還有點擔心不會成功呢,不過你終究是個人類,終究貪生怕死!這讓我們之間產生了共鳴,之前在你體內汲取的血,已經徹底與我同化,現在的我與你相連,朝我發動的一切攻擊都會轉嫁到你身上……竈門炭治郎,我已經成為了你。」


  「你並沒有成為我。」炭治郎調整呼吸,再次站穩,眼神堅定,「我仍保有自己的意志,而你有了實體,這就已經達成所有要件了。」


  「你該不會是想砍了我吧?」鬼王大笑,「從記憶連結到肉體,我已經是另一個你了!你不相信?也罷,那我來表演一段吧……」


  鬼王忽地神情一黯,幽幽吐出哽咽低嗓:「我……想回去。」


  炭治郎鼻頭微動,神情錯愕。


  「瞧你這表情,驚訝到說不出話了?」


  鬼王睥睨譏笑,殊不知炭治郎的反應並非因為牠的模仿,而是周遭的氣味在牠低喃著「想回去」時,竟產生細微的轉變,原本被腥血掩去的淡雅藤花香又再一次變得清晰,甚至乘著風,主動向炭治郎捎來,吹散塞住他鼻腔的濃膩腥臭,炭治郎能感覺到自己的嗅覺逐漸恢復正常,他開始嗅到森林獨有的濕潤泥香,而鬼王尖細的瞳也由赫灼的赤,隨波光流轉更似楓紅。


  這莫非又是血鬼術所造成的幻覺?炭治郎忖度,然而鬼王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一貫狂妄恣意。


  「竈門炭治郎,你前面說了一堆義正詞嚴的話,根本都是放屁!真到了必須送死的那一刻,你根本做不到!所以我才有了血肉,我就是你渴望活著回去的證明!我直白告訴你吧,除非你殺了心底那份執念,不然你是無法破解血鬼術的!」


  「……是這樣嗎?」


  炭治郎盯著鬼王的變化,其氣味有幾分真實,又有幾分虛妄,面對這種說謊能手,炭治郎並未完全採信,但有一點他確實也是如此打算。


  「看來我的『怕死』是你所認為的弱點。」他重整旗鼓,全神貫注的赤瞳中跳躍著不滅火光,「既然如此,就讓我將你的認知徹底摧毀。」


  竈門炭治郎以萬鈞之力緊握日輪,刀刃頓時赤紅如焰,如同緋華綻放,他發動連番攻勢,每一次對鬼王的攻擊,都令他的胸口劇烈絞痛,呼吸困難,鬼王也像是在嘲笑他一般,完全沒有閃避,但炭治郎哪怕口中已經嘗到腥甜,腦袋發脹暈眩,他也沒鬆開握刀的手。


  惡鬼之前,他從不回首保留任何退路。


  而在這過程中,他也逐漸發現不管攻擊鬼王的哪裡,首先感受到劇痛的永遠是心窩,也就是他曾自傷的地方,其他部位的疼痛其實是痛覺的蔓延。


  興許鬼王的血肉之軀仍不是真實,還有某些要件未能達成,讓牠無法真正奪取自己的身體——


  「我說你啊,不覺得痛嗎?」鬼王裝模作樣地捧心,「我很能理解的啊,因為我就是你渴望活下去的執念,竈門炭治郎,你怎麼就不承認自己辦不到從容赴死,然後去找別人幫忙?像是我妻善逸?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炭治郎聞言,動作一頓,停住攻擊。


  鬼王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邪笑,牠是故意激怒炭治郎的,炭治郎如果要把牠「殺了」,就必須放棄活下去的念頭,那一瞬間,炭治郎就會被死亡籠罩,然而彼此的血肉依舊相連,牠就能趁機佔據炭治郎的身體,並且徹底摧毀炭治郎的精神核心。


  牠也不怕炭治郎發現到牠的不懷好意,反正這傢伙不那麼做,也殺不了牠,若是轉頭去找了另一個鬼殺隊的,那牠逃跑就好,雖然沒能取得可以行走於陽光之下的容器,但牠的血鬼術也不會因此解除,足夠毀了鬼殺隊的日柱……鬼王興奮地舔唇,正打算繼續動搖炭治郎,卻在與炭治郎對視時,全身悚然。


  「若你真的是我,就不該以這種語氣提到善逸。」


  不起波瀾的語調溫潤似水,然而在炭治郎的凝視下,鬼王無法克制地渾身顫抖。


  眼前的竈門炭治郎,變成了一種牠無法理解的存在。


  明明應是深陷靈魂被扯裂般的痛楚,重視之人更被牠以言語輕蔑,尋常人類理當怒不可抑,理智盡失、破綻百出,然而,炭治郎依舊神色平靜,好似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雙赤眸宛若深潭,看透一切般,瞬也不瞬地凝望著牠。


  「我知道你是刻意挑釁,因為某種原因,你希望我真正地求死,不帶猶豫地與你同歸於盡。」炭治郎不慍不火地道,緩緩高舉日輪刀,「但這反而讓我更加確認,你根本不懂你自以為已經掌控的這份執著,到底有多少重量。」


  炭治郎的懾人威壓令鬼王窒息,明知對方不會對自己造成傷害,卻仍本能地想要倒退,可牠卻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炭治郎於純黑夜色劃出炎舞,花札耳飾輕擺,紅蓮刀刃平穩切實地削過牠的頸。


  「啊啊啊啊啊——!」


  這一刀,喚醒牠那繼承自鬼舞辻無慘的瀕死恐懼,令牠霎時失去鬼王應有的從容,發出淒厲慘叫,牠龜縮於地,慌忙摸向自己的脖子。


  沒事,沒有傷害,牠再三確定炭治郎的攻擊對牠依舊無效,更別說疼痛了,一切都只是牠擔憂過度,一股僥倖逃生的得意讓牠咧開嘴角,想要再次嘲諷炭治郎,然而話到嘴邊卻都成了寒顫,背脊發涼。


  怎麼回事?牠不是沒有受傷嗎?為什麼會怕成這樣?會感覺到痛的,應該是竈門炭治郎啊!


  惡鬼的腦中一片混亂,牠得不出答案,僅能又一次看著竈門炭治郎舞出神樂,毫無猶豫地再度對牠斬下。


  這一次,牠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即墜入阿鼻。


  烈焰延燒如日,牠被困於神樂舞的輪迴,感受不到痛,卻深陷無解的地獄,不停地體驗死亡,百次、千次……


  牠算是確定了,竈門炭治郎的攻擊中沒有任何遲疑,這瘋子是真鐵了心要抹煞自己對於求生的渴望,但不知為何,事情並不如牠所想的順利,死亡並沒有因此籠罩竈門炭治郎,其執念未被撼動絲毫


  明明竈門炭治郎也無數次與牠經歷相同的死亡,甚至會有實際的痛覺……!


  「夠了!夠了!你難道感受不到痛嗎!」惡鬼尖叫,原本與炭治郎相似的臉龐,已經開始扭曲,不復鬼王時的邪俊。


  「那不重要。」炭治郎淡回,「我不會輸給區區疼痛,我也不會輸給自己的執著。」


  最一開始,他不承認鬼王是他的化身,但在鬼王出言冷諷,甚至提起善逸時,他忽地有了想法,是自己的「心態」問題,讓他無法使鬼王畏懼。


  如果鬼王自詡為他的同化,那他就將眼前的軀體視為另一個「竈門炭治郎」,並且無數次地處決自己。


  哪怕痛得幾乎就要昏厥,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間,可當刀刃揮下,竈門炭治郎依舊屹立不搖。


  他不能退縮,若他所面對的,是強烈到就連十二圓環都無法斬斷的執念,那他僅有一個選擇,就是以同等強韌的獵鬼意志,讓兩者不停磨礪,直到妄圖巧取豪奪的無實之鬼認清彼此的不同,主動放棄奪走他軀殼的妄想。


  然而,歷經千百次心窩撕裂的死亡後,炭治郎即使動作未停,思緒也因劇痛開始抽離,他在崩潰邊緣徘徊,尋不到彼時來路,就在他臨界之際,他再次嗅到已被徹底揉入未來想像的美好氣味,那氣味歡快跳躍宛若星芒,晶亮地閃爍著,成為道標,炭治郎循著方向望去,剎那間,他全身融於雨後染緋的夕暮之中。


  他彷若回到昨日情景,善逸立於搖曳菅芒,笑說著等到殺完最後一隻鬼,就要回老家生活,即使其中一方不在身邊,彼此依舊會過得很好。


  炭治郎當然也如此誠摯希望,經歷過太多次的道別,他早已擁有一份貫徹信念的從容——


  但,我妻善逸讓他想像了未來。


  甜膩的金樨伴著細膩微酸的鈴蘭花香縈繞鼻間,炭治郎忘了灑脫,想起幸福。炭治郎於氣味中載浮載沉,朦朧中,他看見善逸已經不再身穿隊服,站在滿開的紫藤花下,興奮地朝他揮手,招牌的哎嘿嘿笑容看來有些噁心,卻讓他忍不住也跟著嘴角上揚,甚至向前跑了起來。


  惡鬼唯妙唯肖地模仿了他透露「脆弱」的嗓,頻繁挑釁他,笑他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類,還以為能誘哄他將活下去的執念捨棄,卻不懂他的渴望究竟有多麼深沉,即使被殺了千萬遍,也不會消失。



  「如果真到了那一刻,善逸,我一定會害怕死亡吧……因為我想活著,想與你一起活下去。」



  他想去到有善逸的未來……想成為我妻善逸的未來。


  日柱竈門炭治郎的未曾有言,在此時化作近乎夢囈的喟嘆,恍若一股自胸臆汩汩滲出的濃厚念想,向著遠雷悠然低吟。


  無比溫暖,卻又無比心絞,不容抹滅的念想包裹炭治郎的全身,他自泥沼徹底甦醒,思緒清明,一雙赤眸再度恢復熠熠神采,勝似朝霞。


  相比之下,惡鬼已經面目全非,承受不住這份執念的牠,形體逐漸崩解。


  「只懂得模仿,卻已無真實的你,是不會懂的。」


  炭治郎道,帶著悲憫,紅蓮日輪再度斬向惶惶之鬼的頸,儘管這次仍是無法確實砍斷,但炭治郎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感受到撕裂心肺的劇痛。


  「怎麼可能……!」惶惶之鬼也發現到炭治郎脫離了血鬼術的牽制,面貌已溶解成泥樣的牠轉身欲遁,本想再度利用液體的型態鑽入地底,卻發現自己解除不了血鬼術,只能拖著半完成體狼狽奔逃。


  「為什麼!為什麼!」


  牠想不通,只覺得血液內遊走的細胞有一部分失去掌控,雙手甚至呈現紫色,彷彿中毒一般,但繼承自鬼舞辻無慘的記憶中,並沒有竈門炭治郎會使毒的訊息啊!牠倏地悚然,有種異樣的存在不知何時侵入了牠的身體……


  該死該死該死!到底哪裡出錯了?惶惶之鬼暴怒詛咒著,早知道就不來這座山了!不行,牠得要活著,牠不就是為了活著才變成這副模樣?但……但如果活著就得繼續承受剛剛那種痛苦呢?牠有需要活著嗎?如果活得那樣痛,牠……又為什麼要堅持活著?


  「火之神神樂.圓舞一閃!」


  電光石火,腦中片刻閃過放棄念頭的惶惶之鬼被炭治郎追上,眼看鬆垮的脖頸即將被徹底斬斷,死亡的恐怖令牠瑟縮地閉上眼,不打算再作掙扎時,牠卻無意識地脫口——


  「日柱大人!」


  牠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變得懇切,甚至肢體也重新被雕塑,宛如人類女子般曲線婀娜。


  惶惶之鬼愣住了,當牠再次睜眼,自己仍在奔跑著,顯然竈門炭治郎並未成功殺死牠,而當牠低頭一看,發現自己不僅身形健全,還穿上了鬼殺隊服,而這隊服外並非罩著日柱的黑綠格紋羽織,就僅是一般的隊士服。


  牠登時了悟自己的脖頸為何仍好好連著,為何竈門炭治郎的日輪刀在最後一刻煞住,看來牠無意之間利用了曾經吃掉的女隊士細胞,幻化成那女人的模樣了,又因為是同伴的哀求,所以作為日柱的竈門炭治郎,才會下不了手。


  真感謝那愚蠢的慈悲啊,才能讓牠順利逃掉,而女隊士的記憶也逐漸清晰,一些曾被牠忽視的枝微末節一一浮現,包括這座山其實是那女隊士的家,更被牠知曉這山裡有個地方種滿了能讓食人鬼克服陽光的青色彼岸花,牠不禁興奮地喘氣,等牠吃下了,就是無敵的了!那傢伙不知道吧?否則怎麼會輕易放走牠?


  「真的很謝謝您啊,日柱大人。」


  牠譏諷道謝,儘管聲音聽起來十分誠懇,但牠想這只不過是因為模仿那女隊士的關係,卻不知炭治郎嗅到了真誠的感謝,以及益發濃郁的紫藤花香。


  炭治郎並不急於追擊,空氣中,鬼的腥臭並未因獲得完好的形貌而變濃,反而是逐步被紫藤花香取代,他垂眸思量著,審視日輪刀尖殘存的艷紫之土,這讓他更加確定自己已無出手的必要。


  這藤香小徑不愧是那位已故「藤師傅」的匠心之作,不僅瀰漫紫藤花香,甚至連土壤都富含花毒,也因此惡鬼利用此處泥土所施展的血鬼術,最終必將崩壞,儘管自己的決心固然重要,但若非藤師傅的幫忙,他可能無法這麼順利地將惡鬼逼入絕境,當然這一切原本都應該是為了支持作為鬼殺隊的妻子……正因如此,他剛剛才無法下手。


  因為,惶惶之鬼最後幻化的樣貌,與藤師傅的女兒持春竟驚人地相似。


  「秋子小姐……」


  炭治郎喃喃,低喚這藤香小徑癡癡等待之人,若秋子小姐就是那惡鬼口中的「女隊士」,那在這即將崩解、惡鬼放棄求生的最後一刻,就連死亡都無法動搖的心之所向,只有一處……


  即是歸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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